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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日记
作者:熊月晗编辑:贾钰婕
发布日期 2022-05-13 17:03:43

自我有记忆起,妈妈就是个中年妇女的模样,所以我总忘记,妈妈也曾是个文艺青年。自她上初中起,妈妈写了很多本日记,但如今只留下了一本。小时候,我钻进黑压压的衣柜,刨土似地掘开层层衣物,最终在衣柜最深的角落翻找到妈妈的日记本,期盼能窥探妈妈不为人知的一面。但当我满怀期待地翻了一页又一页,我发现在妈妈的这本日记里,都是有关我的内容。

在2002年的中秋节,妈妈被检查出怀孕。妈妈既惊喜又不知所措,初为人母的她并不知道如何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。根据“十月怀胎”的说法,妈妈的姑姑推测出我将在2003年出生,于是送给妈妈一个封皮上印着“2003”字样的笔记本作为礼物。从那天起,妈妈就以写日记的形式,在笔记本里写下我们共同的故事。

自妈妈怀孕后,她的肚子像是容纳了一个逐渐成熟的西瓜,一天天胀大起来。在2003年5月的一天,她突然剧烈呕吐,接着被送进医院。奶奶急忙请医生给在乡下教书的爸爸打电话,通知他说妈妈快生了。接到消息后,爸爸快马加鞭地从乡下赶回来,在妈妈床前守了很久。可是,妈妈还是没有要分娩的迹象,爸爸有些沮丧。从妈妈必须得卧床休息开始,爸爸成了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。在向老窝鸭2021新地址破解版请假的这段时间,爸爸没有教书,也就不能拿到相应的工资,路费和妈妈的医药费又是两笔开销。疲惫又懊恼的爸爸一声不吭,认定此行是白跑一趟。为了能让工作劳累的丈夫高兴起来,妈妈下决心一定要早点把我生出来。那天晚上,她采用医生开的催生方子,逼着自己吃了许多令人作呕的蓖麻油、煎鸡蛋。终于在第二天曙光照进产房的那一刻,她听到了女婴的啼哭声。后来,她在日记中这样写道:“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我都觉得是你的哭声划破了黎明。”

妈妈抱着刚出生就有七斤九两重的我,召集多方亲属去拜访我的曾祖父。曾祖父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来,笑着咧开掉光牙的皱巴巴的嘴,唤着他擅自给我起的并不好听的乳名“八斤”。全家人都沉醉在喜气洋洋的欣喜氛围之中,妈妈也幸福极了,享受着所有人的祝福。可她又怎么会料到,自己其实生了个“病秧子”呢?

“问过很多人,都说等她再长大些,她的哮喘病就会自然地好起来……我不是怕她打针要钱,是看她这么小就要受苦,我心里难过。”这行字被水晕开过,只留下浅浅的墨痕。我知道,妈妈写到这里时哭过。我在很小的时候得过严重的哮喘。呐轮皇嵌嘧呒覆蕉蓟崂鄣闷跤、冷汗直流。哮喘严重时,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快死了,是不是快把心脏呕出来了。我明明感到全身上下都是冷的,可是医生却诊断出我发着高烧。在我要咳嗽的时候,周围人都鼓励我说“咳吧,把痰咳出来就好了”,可是我根本咳不出什么,只是头昏脑胀站不稳,上气不接下气。到了晚上,妈妈也睡不着,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躺在一旁,冷到把自己蜷成一团打哆嗦,所以她把幼小的我放在她温暖的肚皮上,紧紧地搂住我。在她的怀抱里,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,妈妈却常常一夜不眠,保持这样不舒服的姿势,抱了我一整宿。

我还是这样病着,医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在我小的时候,爸爸的脾气很差,也不像现在这般有责任心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,他甚至会和朋友喝酒到深夜。我一边等他回家,一边不耐烦地问妈妈: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柔声地哄我快去睡觉,自己还是静静地等着。终于,爸爸拖着一具沾满酒气的醉醺醺的,行尸走肉般的身躯回到家里,开始呕吐起来,有时候甚至在路上就吐得脏兮兮的。妈妈把爸爸搀扶到沙发上,娴熟地提一只桶,用来接他的呕吐物。等他吐完昏睡过去,妈妈又抬着瘦弱的胳膊,从房间里扛来一床棉被盖在他的身上。虽然已经安顿好了爸爸,妈妈还是不能睡,她还要打扫残局:拖地、清桶、散味……如果是雨夜,那就更糟糕了。老社区没有避雷针,我们不得不断开所有电闸,她只能借着晦暗的烛光打理这一切。在照顾爸爸的同时,她还得不住地安慰我。因为我害怕电闪雷鸣,也怕吐得不省人事的爸爸,于是跟屁虫似的紧紧跟在妈妈身后。“今天,孩子的爸爸又喝得烂醉,他压力很大,但我也是。晌也荒艿雇肪退。现在是凌晨三点,在打雷下雨,不能开灯,我只能摸着黑,凭感觉写日记。我真的累到站不起来了,但一听到孩子安稳的呼吸声,我就得撑下去。”妈妈在日记本里写道。

我翻了一页又一页,回忆起更多事情。以前,妈妈的工资不多,却能保证让我每个月都吃到炸鸡和汉堡。她曾说过,她家没有钱买粥,所以她非常羡慕邻居家每天都能喝到稠米粥的女孩子。我当时就幻想着,如果我能穿越到妈妈的童年,把我拥有的一切都分给当时的她,她的生活会不会变得不一样。

妈妈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我,而我有时却不领情。面对妈妈一路辗转送到校门口的食物、日常生活用品,面对妈妈满载深深牵挂的唠叨,我总是嫌麻烦地质问她道:“我不需要,你为什么硬塞给我?”她没有生气,只是不断地用多年不变的温和语气解释道:“因为妈妈小时候受了很多苦,所以总希望你能比妈妈过得好一点。”

在我小时候,妈妈用极有限的条件,为我打造大多数孩子心目中的梦幻乌托邦。现在我长大了,妈妈仍然在尽力地为我拓宽更广阔的沃土,我也渐渐懂得了这份伟大母爱的可贵。我感激她的养育,敬佩她的刚强。妈妈的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:“我永远无条件地爱你。”这也是她常对我说的一句话。光阴荏苒,岁月只留下妈妈日渐衰老的容颜。合上日记本,我也想对妈妈说一声:“我永远无条件地爱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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